走了:「算了,不重要。」
走廊很长,地面积着一层薄尘。林喻把扫帚从角落拖出来,刷刷刷,灰尘在光里飘起来,像一只只小小的看不见的昆虫,在空气里无声飞舞。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脚都不放过。远处传来两个小孩的争吵:「你抢我位置!」「才没有!」声音越来越近,最後又远了。他停下,靠着扫把喘了口气,才发现掌心磨起一小块水泡。透明的,里面装着无用的疼。
「你。」有人在背後出声。他回头,是那个总在厨房帮忙的志工姐姐,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碗,脸上挂着忙乱之间才有的微笑。「帮我把窗台上的抹布拿过来,好吗?」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可能根本不记得。可她说「好吗」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点点,像在和一个真正的人说话。他点头,走过去拿抹布,递到她手里。她道了谢,谢得很自然。这两个音节落进他耳朵里,像一滴温热的水。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不让自己停留太久,怕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温度被他盯得发冷。
傍晚的钟声又响了。晚餐前,院长会走一圈,像例行公事般看孩子们的工作是否完成。他站在走廊拐角,视线从扫帚、抹布、垃圾袋上滑过,嘴里念着:「很好,很好。」走到林喻面前,院长准备点名表扬几个完成得快的孩子,「三八、四五、五三——做得不错。」他的眼神路过林喻,停了一秒,像要抓住什麽,最终还是推开门去看下一个房间。门板带着风,掠过他的脸。
晚餐的味道b中午重一点,酱油在热油里爆出香气。餐厅里b较吵,桌椅被拉来拉去的刺耳声不断。他坐回同样的位置,旁边那个小个子男孩今天话不少,边吃边讲学校里的新笑话。笑话里的每个人都有名字,有的被改成绰号,有的被叫错也会有人纠正。笑到一半,小个子男孩忽然回头问他:「欸,你——你叫什麽来着?」语气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单纯的好奇。
他怔了一下,汤匙停在半空。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兽,探头又缩回去。「我……」他想把它完整地交出去,像交一件小心保藏的东西。可对方已经被别人的声音x1引,转头去笑别的话题:「欸欸你说真的吗?」他的句子在半空折断,只剩下一个气音。他垂下眼,把汤匙轻轻放回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噪音里走成一条细细的直线。
晚饭後是短暂的自由时间。有人在院子里跑圈,有人靠着墙听志工姐姐讲故事。故事里每个人物都有名字,名字在句子里一遍遍出现,像在黑夜里被人一遍遍点亮的灯。他靠在柱子边,远远望着,世界仿佛分成了两层:外面是有人被呼唤的地方,里面是他站着的地方,安静、透明,像一块玻璃。有人从他面前跑过去,脚步很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去抚平,只是任由那点凌乱在额前停留,像留下一个小小的记号,证明他是在风里站过。
夜sE降下来,天空留着白天被擦过的痕。看护阿姨吹哨子,孩子们排队回宿舍。走廊的灯开始一盏盏亮起,hsE的灯晕把墙上的裂痕照得清楚,像一条条被时间写下的、读不出名字的文字。进了房间,床单还带着白天未晒乾的cHa0气。他把外套整齐地折好,放在枕边。上铺的人重重跳ShAnG,床板震了一下。「喂,别动我的鞋。」上铺的人朝对角线吼,两人叽叽喳喳争了几句,很快又笑成一团。笑到最後,有人用指节敲了敲床边:「小鬼,帮我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没人知道那句话是对哪个小鬼说的;也不重要,反正总会有谁低下头。
他弯腰,把地上的袜子捧起来,顺手放到对方床脚。抬头时,那双眼在昏h灯光底下与他对上了一瞬——没有嘲弄,没有感谢,没有任何可以留下的语气。像两块光滑的石头碰一下,又各自落回水底。
熄灯前,看护照例在走廊巡视。她停在门口,说:「安静一点。」声音不大,却让房间像风乾的布一样快快收拢。有人在被窝里窃笑,有人闷声说「知道了啦」。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黑暗慢慢把房间填满,窗外传来虫鸣,稀稀落落,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呼x1。
林喻仰躺着,手掌放在x口,感觉心跳与窗外声音叠在一起。他在黑暗里尝试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念出来一遍。第一次,他把每个音节咬得很清楚,像在黑板上写字;第二次,他把声音压得更轻,像怕惊动谁;第三次,他把名字抛到更远的地方,想像它会被谁接住。没有回应。黑暗像一块无边的布,把所有音节都x1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