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明明是三十几度的大热天,可易阳却觉得身处冰天雪地,他仿佛坠进了一个冰窟,手脚连着心脏都冷了个底朝天,生不出一点温度。
裸露的皮肤随着被子的掀开而暴露在光亮下,激起了陈安好强的羞耻感,他迷迷糊糊地强了些意识,一只手挡在胸前,一只手奋力地去拉扯被掀开的薄被,含糊不清地断断续续道:“不要……看……很脏……不要看……”
他本来就生着病,嗓子沙哑无力,此刻无助的小声哀求起来,倒有了几分哭腔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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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似哭似求的哀求,易阳心头骤然间像被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了一击,从胸前漫开一股剧烈的疼痛,延伸至五脏六腑。
到底是怎样的折辱和痛苦,才会让一向骄傲坚强的陈安变得这样绝望胆怯,犹如惊弓之鸟般无助惶恐呢?
他赶忙从惊痛和自责中抽身而出,手忙脚乱地给陈安盖好被子,阻止他的自贬:“不脏的,不脏的。”
他俯身,凑近少年的脸庞,强调般再次重复道:“你很好很好,一点不脏。”
轮廓姣好的耳朵上有一圈显眼的紫色齿痕,他咬咬牙,只当没看到。
去医院的计划暂时延后,他知道,比起治病,陈安现在更看重的大概是尊严。
——发烧感冒暂不致命,但刻意隐藏的不堪秘密泄露在人前,却可能击溃陈安濒临崩溃的意志。
毕竟,他是一个那样骄傲的人啊!
易阳弯下腰,左手往陈安的腿弯里一放,右手轻柔地扶在他的脑后,微微发力,将陈安小心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默不作声地抱着人去了浴室。
半梦半醒间,整个人猛然悬空,陈安的身子一僵,但并不抗拒,勉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暗暗地揪住了易阳的一抹衣角,仿佛握住了一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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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是易阳的味道,他可以相信。
易阳察觉到了他这个不明显的小动作,整个人僵了僵,心中又心疼又难过,步子却照旧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行走间,陈安裸露在外的那些皮肉隔着薄薄的衣服面料与易阳相蹭,炽热的体温在他怀中升腾,两人某些难言的部位偶尔会碰触到,但易阳连半分旖旎的心思都没有。
面对这种惨状还能心猿意马,那他就真的是个畜生了。
当下他心里汹涌翻腾的,只有心疼,只有难过,只有自责。让他的胸前又闷又痛,又悔又恨。
而这些低落的情绪,伴随着陈安依赖般揪住他衣角的求助小动作,生长得更加迅速。
铺天盖地的自责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易阳悔恨不已,发了疯的一遍一遍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早来一点?为什么他不能保护好陈安?
为什么他不能在发现陈安脖颈处的草莓印记的时候坚持一点,打破砂锅问到底,而不是因为害怕被陈安讨厌而草草地相信了他的应付?
就算因此被陈安讨厌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机会阻止这场不幸的发生,只要陈安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算陈安不跟他做朋友也没关系。
他只要陈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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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怀中满身伤痕的陈安,他痛苦又心疼地这样想到。
可事到如今,为时已晚。
近在咫尺的脖颈上,血红色的吸痕和五指紧握后留下的掐痕分外显眼,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提醒着他悲惨可怕的事实已经发生,地狱般的噩梦早已践行在陈安的身上,将他践踏得遍体鳞伤,任他再怎么假设后悔也于事无补。他当下所能做的,也只有将残留在陈安身上的伤害减小到最低。
未经世事的十六岁少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绝望,那颗纯粹澄澈的心脏,第一次生出了消极阴暗的念头。
他从未那样痛恨过一个未曾谋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恨到想将父母师长自小教育他的仁爱友善丢到一边,将那个伤害陈安的混蛋千刀万剐。
他想,善良友爱又有什么用呢?陈安这样好,也免不了经受非人的折磨。
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个世界的美好印象,正在一点点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