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後天、大後天也尽量在。你哪天需要我退开,我会退,但不是今天。」
这种回答不浪漫,也不漂亮,却像在晃动的木桥上钉下一枚最普通却牢靠的钉。江知远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圈,没声息地擦掉,像把心里的某个符号抹平。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又把你推开呢?」
「那我会提醒你,我还在。你要我停在门外,我就停;你要我回诊间,我就回。但你要我消失——那我可能做不到。」陈亦然笑了一下,是真笑,清醒又温和,「因为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江知远沉默,眼眶里的光像被雨水反覆洗过,乾净得让人不敢直视。「选择很残忍。」他低声说。
「是。」陈亦然道,「但残忍不等於不能做。选择本来就会割裂东西,割裂旧的生存方式,割裂我们对自己的错觉。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我听见了,也会记得。你可以不信我,但至少……让我陪你把今天走完。」
江知远慢慢转身,看他。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闪避。窗外风忽然大了点,把几张纸吹翻,边角在地上「嗒、嗒」地敲,像催促,又像提醒。
「你刚刚说,幸福对我来说像谎。」江知远把视线放到那些纸上,「也许不是谎,是……借来的语言。我偷来用,用得像是真的,可每次画完,都觉得自己在冒名顶替。」
「我懂。」陈亦然点头,「借用不丢人,借来用久了,也可能变自己的。」他指了指那盏灯,「我诊间的那盏台灯,本来是上一任医生留下的。我刚接手时每晚加班,都觉得那盏灯跟我无关。可是时间久了,它的光也照过我犯错、我怀疑、我摔跤。我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别人提起那盏灯,我会下意识说我的台灯。」
江知远像被逗乐,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你b喻很土。」
「医生的浪漫只到五金行。」陈亦然摊手。
风里第一次夹了笑,薄薄的,不张扬。笑过去,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地上的纸。陈亦然蹲下,没有直接捡,而是先把碎裂最大的几张摊平,指腹沿着裂口轻轻抚。「这些能补回去。」
「补了也会有痕。」江知远说。
「那就留着。」陈亦然抬头看他,「留痕也好,看得见走过什麽。」
江知远没说话,走到工作桌边,从cH0U屉取出纸胶带、薄薄的牛皮纸,递过去。「你会?」
「我只知道原理,手可能笨。」陈亦然接过,坐到地上。江知远犹豫了两秒,也蹲下来,两人就那样并肩在地,像两个在夜里拼图的小孩。胶带拉开时发出温顺的「嘶」声,纸张被对齐,边边角角慢慢咬合。偶尔对不准,就默契地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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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到医院时几岁?」陈亦然问,语气像在问颜料b例,轻而不b。
「七岁。」江知远没抬头,眼神追着纸边,「是社工带我去。我那时候怕白大褂,闻到消毒水会吐。後来习惯了,因为那里没有打人的人,只有打针。」他停一下,补了一句,「打针b较有礼貌。」
陈亦然喉咙紧了一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接:「我们会先敲门。」
「我那时学会一件事,」江知远把两张纸接好,手背上有淡淡的颜料痕,「只要我笑,大人就b较不麻烦我。於是我学着笑,笑久了,脸会痛。後来画画也是——画久了,心会痛。」
「那今天让脸休息,」陈亦然说,「心痛就……让它痛一下,不要一痛就跑。」
江知远没有反驳。两人沉默又安稳地拼了几页。窗外远处传来夜班公车的气笛,拖着一条长长的叹息拐过街角。
「知远,」陈亦然忽然开口,「我想请你一件事。」他停了停,像在挑最不会吓人的说法,「不是为孩子,不是为工作,只是为我个人——可不可以让我在你生气以前离开?不是恨、不是躲,是我们约好一个停。哪怕只是今晚,你觉得累了,就眨两下眼睛,我就走,明天再来。」
江知远手指一僵,转头看他。对方的眼睛里没有打赌的光,也没有功利的企图,只有一种把自身T积缩到刚好不压人的节制。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不会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