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然笑,眼里有柔光,「你也睡一会儿。如果睡不着,就把那三句话写在便条纸上,贴在枕边。」
「好。」江知远答,像是接下一个不太沉的承诺。
楼道的脚步声渐远。画室重新回到安静,窗外的风从开着的缝里探一探,又退开。江知远走回画桌,把那张被颜料染黑的草稿纸翻过来,露出尚且乾净的一面。他拿起笔,没有画月亮,也没有画小屋,只是很仔细地写下三句话,字迹歪歪斜斜,却一笔一画——
我想帮忙。
我可能做不完美。
你可以告诉我怎麽做更好。
写完,他把纸贴在墙上,正对着床的方向。然後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躺下。黑暗像水一样铺过来,却没有把他完全淹没。x口的跳动仍不稳,但他数着它,一下、两下、三下……终於在某一瞬,呼x1与心跳对上节拍。
入睡前最後一个念头,是楼顶那盆薄荷。它应该还在风里摇,叶子的边缘可能又挂了几颗水珠。明天太yAn出来时,那些水珠会被晒乾,叶子会更挺一点。也许,自己也可以。
1
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车的引擎声轻轻掠过。江知远在那声音里沉下去。夜sE低垂,却不再像一整块压顶的幕布,而更像一条厚棉毯,捂住了寒意,留了点温。
而在另一头的街道上,陈亦然把车停在路边,靠在方向盘上,让额头贴着冰凉的皮革。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今晚所有没说出口的疼也一起吐掉。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输入一行字——
「七点半,我在楼下等你。不用按铃,就看一眼。」
他没有按送出,只把萤幕亮在掌心,像握着一枚会发光的承诺。又过了一会儿,他把讯息删掉,改成两字:晚安。然後补上一个小小的月亮符号。
讯息送出,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城市静了下来,像一口终於慢慢冷却的铁锅。夜的深处,有什麽朝着黎明的方向,悄悄移动。
夜雨停了,但空气仍旧cHa0Sh,像是沾满了无形的重量。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在江知远的脸上,将他的神情分割成明暗不一的断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摆声在不断摇晃——规律,却残忍地提醒着时间的推进。
江知远蜷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抱着膝,像是一个被推回孤儿院旧墙角的小孩。那种熟悉的孤立感再次将他包围:墙壁、Y影、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甚至能听见铁门上锁时粗暴的“喀嗒”一声。
他抬眼,对上陈亦然的视线,立即又躲开,像被烫到似的。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雨後未乾的叶子被指尖碰了一下。
「为什麽道歉?」陈亦然没有靠近,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你没有错。」
「我总把你推开。」江知远喉结滚了滚,「可你又一次一次回来。这样不公平。」
「不公平的是你的过去。」陈亦然顿了顿,「但我们可以让现在,稍微公平一点。」
江知远沉默。他的掌心微微发汗,指节紧扣在膝上。杳无声息的房间里,他听见自己细碎的呼x1声,像被困在玻璃罐中的小兽——看得见出口,却不敢撞击。
「我不知道怎麽办。」他终於吐出这句话,「要你留下,我怕;要你走,我更怕。」
陈亦然x1口气,把白衬衫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指宽,像结束了很长的思考:「那我们试着把不知道变成可以做的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便笺,放到茶几中央,又从口袋里cH0U出一支自来水笔。
「列三件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而且不会让你觉得被b迫的事。」他说,「今天先只做第一件。」
江知远盯着那张纸,眉峰缓慢皱起,像是面对一道过於直接的光。他沉默了好久,终於把便笺转了个方向,让纸边整齐对齐茶几的边缘,像是先给自己某种秩序。
「第一件……」他呢喃,「答应你一件事,但要很小。」
2
「可以。」
「那……你每次来之前,先发讯息。别突然出现。」
陈亦然点头,写下第一条:来之前先通知。
「第二件,」江知远眼神漂移,落到窗外霓虹的反光上,「你不在我画画的时候站在背後。」
「好。」第二条:不在他创作时站在背後。
他停顿更久,指尖在纸角来回摩挲。
「第三件……」他艰难地吐气,「我不保证能在大家面前承认你的存在。但……如果在医院里有你需要我配合的事,我尽量,不消失。」
陈亦然不急着写,先看他一眼:「是你需要我配合的事,我也不消失。」
他才写下第三条:相互不消失。
字迹乾净,端正,像一个人立下的小小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