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芮白不了加冰。

仇良先是沉默，像在思索什么，后复抬，认真地问：为什么要握玻璃瓶？

总该有什么是他在乎的吧。

是哪一天呢？他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他想，有谁喜被失招领。

仇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片刻，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仇良看不懂广告的画布上面画的是什么，但能看懂旁边那副名叫《失招领》的画。事实上那是唯一一幅他能看懂的画。饭菜、玻璃碎片、旧家散落一地，光透过窄窗洒落来，形成斑驳的光影，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背对观众，手里抓着一只破碎的玻璃瓶。

不过最近几年王希岸不再这么了，认识李先以后她停止了在陌生的疆域漫游，她以李先和自己为轴画了一线，外求不透，向内是个宇宙。可惜得知李先要结婚后这个宇宙坍塌得一塌糊涂，她从废墟里走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想看更远的事。这觉让她惶恐，下意识想恢复如初，于是她开始频繁约会，一周见三人，两天一位，周末休息。她是那需要浇的，一天没有了，一天就要枯萎。可是得到喜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是很廉价的东西，她觉得不够。一个人的喜不够、一周的约会不够、一个月的关系也不够——她不知还要再得到多少喜才够她画一个新的宇宙。所以见到仇良的时候王希岸一也不懂仇良，从到脚、从肤到心脏，什么都不懂。她也已经并不好奇观众在想什么或者喜什么了，只想试试这份喜够不够而已。

仇良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穷尽自己读过所有的书，试图理解为什么这画叫失招领，就是想不通。饭菜撒在地上的滋味他懂，玻璃碎片的滋味他也懂，可他不懂那小孩的手里为什么会抓着只玻璃瓶。他有些困惑，有些恼火，恨不得找到那个署名王希岸的女人问清楚，你是想说什么——可是下一刻，有个人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他浑绷，快速转，手俨然已攥成了拳，却见海报里的女人盈盈站在面前，笑嘻嘻：“你喜这画吗？”

仇良一走就是两小时，脑里盘算的事太多，他得反复检查自己手上有没有疏漏，了一破绽，要填上的就是这条命，等他发觉自己被车喇叭吵到烦躁时，抬，原来已经走到市中心了。这不是给他转悠的地方，东西太贵，营生太净，说话太文明。

王希岸以前常这事，偷偷跑到画展上，认识几个一看就完全不懂术的观众，和他们聊天，谈谈为什么来这里、喜怎样的画、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平日什么营生。她不兴趣专业人的评，毕竟他们懂的她都懂，也不关心那些于客气的称赞或者苦婆心的批评。她画画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她好奇那些她不熟悉的人生。

不了。

仇良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望着她，缓慢地了下。他的睛颜很，直直看人时便仿佛比别人的目光更沉，以至于让王希岸有一瞬生不确信，自己这样的示好伎俩是不是太拙劣了。仇良不懂这些，可也不把这些放在里。那他在乎什么呢？

她故作遗憾地说，原来是这样啊，馥芮白不了加冰，又朝仇良挤了挤睛。好麻烦哦。

坐下以后两人对话几乎完全由王希岸主导，她绕着寻常话题问了一圈，是没从仇良嘴中听到超过十个字的回复，无法，只得过早抛那个本应最后再问的问题，站在那里看我的画那么久，你在想什么？

十九岁的仇良的心里装着很多想象，他不敢想不劳而获的事，只是在想如何这类绵羊一样的人群中，取信于人，然后得到些什么。他已经卖了这条命太多次，想换个安全些的营生。可其实他每次来这里都脑壳疼，看见穿洋裙的小姑娘就想象自己如果是她，该怎么说服父母给自己买这华而不实的衣服，看见穿西装的英就想象自己如果是他们，该怎么用刀叉和品酒，谈笑风生。他那时还不知小姑娘的洋裙是父母主动为她买的，穿西装的英忙得本没空用刀叉和品酒。再转，仇良看见了王希岸——那时购广场还是百货大楼，而百货大楼一侧的术馆外，海报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袭黑长裙，金的耳环跟裙边纹绣的金图案相辉映。她侧着，看向架上的画布。

等等。王希岸好声好气跟人借过纸笔，写下了

可在这样想的那一秒他忽然就想通了这画为什么叫这个。一瞬间，他的前好像被什么比玻璃瓶片更锋利的东西切了一，血滔滔地，他不怕这个，他怕的是之后。你知裂开的伤最怕什么吗？风。伤本来是不痛的，有风过，人才知破败的地方是个缺。缺见风，所以成了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跟他活在截然不同另一个世界的女人会画他的伤。

那年王希岸二十四岁，风华正茂，得天独厚。

王希岸自踏那家咖啡厅起就看那个年轻男孩的局促，她说我们一样的吧，对方，然后她笑对店员说，那我要两杯冰的馥芮白。对方说不了，她眨了眨睛，为什么不行？

王希岸第一次跟仇聿民约会——如果一次谈话也称得上是约会的话，是在术馆旁的一家咖啡厅。

——找到了。王希岸想，笑了，一个温柔的、又有些沉郁的语气，因为失并不想被招领，或者……失也并不是失。

王希岸有些意外，又说了个“好”，顿了顿，不留个电话号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