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该早一点告诉我你母亲是谁的。”
“这会有什么分别吗?”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有些俏皮的表情,“那样我就可以早一点把你接过来,养在身边了。”
“可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也对,是我囿于旧念了。”她笑了笑,换上鞋,戴起墨镜,抚着门框口中喃喃,像是怀念着什么似的,“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说完,她又唱也似的,“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不我与,其后也处……不我过,其啸也歌。”
我听不太明白过于古老的诗歌,那是我妈没教过我的。不过显然,她唱这个也不是给我听的。而就在这样想时,只见她回过头来,“王飖,我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件事。错就是对,对就是错。”她莞尔一笑,“什么都能从头来过。”
我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意外极了。这游戏里所有信息都有目的,吊诡之处在于我脑中残破不全的信息无法解读每一个隐喻。我猜想张秋辞大概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如果我们之间只是浅显的钱色交易,她不至于如此感怀,可如果我们之间还有更多,我又不知道她要去到哪里、做些什么。
张秋辞走后,我再一次漫无目的地在老房子中逡巡,只是这次我走上阁楼时,紧锁的门开了。
我扶着楼梯,闻到一股陈旧的气息自内向外扑面而来。仇峥在一堆画里站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跟我常用的开场白如出一辙,“你来了。”
——你来了。
这三个字其实很有意思,乍听像句废话,仅仅重复处境而已,再品,隐约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言外之意,就像在说“我料到你会来”,很符合我和仇峥对彼此的态度。然而这个“我料到”又透露着“想象或期待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意味,就像说“我等过你”——这意思就微妙许多了,就像是你每天经过一片烂尾工地,却从不深想水泥地下埋着金子——一种被开发商、你和上帝共同忽略的、撒娇似的吉光片羽。
“怎么想到来这里?”我攥着这三个字走到仇峥面前。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仇峥正用一个迷你吸尘器吸着框角尘灰,“你才是稀客。”说完,他把那小吸尘器递给我。
我尴尬地接过,关掉噪音,房间顿时一片静默。
一件不知是好是坏的事是,我妈虽然死了,但是遗物很多,老房子的阁楼上面满地都是她年轻时的画作。画里山花烂漫、恣意潇洒,颇有些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意味——这点评里的词是隋唐给的,不是我说的。仇峥少年时还不像后来那样淡漠,对王希岸这个大概算是情妇的身份也是同情、欣赏居多。当时我不学无术、旷了补习课,隋唐来我家找我,正巧碰上仇峥整理我妈的画——我那时还没跟隋唐说过我家的事,他就以为我和仇峥是一个妈生的,以为他在感伤,遂安慰了几句。仇峥于是澄清,主要是因为我妈的画曾被他妈买过,他觉得这些画好看,不过他妈教子有方,“再好看的东西,不也是被人买下、放在家里赏玩的下场吗——你是想当被赏玩的那个,还是下单的那个?”
仇峥从小就知道如何选择。
我叹了口气,索性用布去擦画框上的尘埃,可是怎么就是擦不净呢?这里有太多、太多的灰尘,而在那些细小的颗粒之下、这座房子的关窍之中又实在有太多不可言说。阁楼上是疯女人的遗作,床头柜里偷来的手枪上了锁,地下室里关着童年旧物,它们就这样各自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蠢蠢欲动着,皆若空游无所依,可是你一旦伸手触摸,它们转眼便又化作噬血的刀戈。
书页散了,茶被泼了,我拽着仇峥在一地废墟里废寝忘食地做爱。催眠手表终究派上了用场。我说你把你是谁给忘了,隋唐给忘了,仇聿民给忘了,你妈给你的选择也忘了——你会告诉我这一切的真相——愧疚是为了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选择——然后你就自由了——哥,告诉我。
紫红色的酒液顺着仇峥的喉结向下往衣领中簌簌流着。他挣扎,抱着我,不断抗拒我的念白,而我孜孜不倦地对他说,你看着我,你只记得我——对,就是这样,你看着我,只记得我。哥。
手表指针静静走着,渐渐他时间乱了,摁住额头思绪混乱了许久,忽然就问他是不是把我去年的生日忘了。可是我告诉过他的,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错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生日是哪天,从小就没有过过。“小飖,对不起啊,”他皱着眉头说:“现在祝你生日快乐是不是太晚了?”
我也皱着眉,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我跟仇峥的确有过这类约定。小时候我固执地要求把生日定在跟他同一天——因为我们是兄弟嘛,没有什么是不能共享的。我摇了摇头,“所以哥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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