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见到那些房间。」江知远坦白,眼神却没有躲,「怕闻到味道,怕听见铁门声。」
「那我们事先踏勘,先走外围,再走庭院。」陈亦然把方案一句句铺在他脚下,「真的不行,就在院外的围墙画。孩子们会看见,会走过来。当他们开始画,你就会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被过去吞掉,而是为了把下一个孩子的黑夜撑亮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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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远「嗯」了一声,像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先放在地上,又找来一盏灯照着它。他抬眼看钟:「十一点四十。」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过头的稚气,「我们要朝七小时睡眠努力。」
「遵命。」陈亦然b了个玩笑的敬礼,收拾好桌面,关了立灯,留下一盏床头灯的光。走到卧室门口时,他放慢步伐,等江知远先跨过那道门槛。
卧室里的光更暖,像贴身的棉布。两人洗漱完毕,躺下,枕头之间留下不会拉扯彼此的距离。窗外夜sE沉静,偶尔有风把窗帘轻轻扬起,像一口轻柔的呼x1。江知远侧过身,看着天花板那一方柔光:「亦然,我想跟你说一件很丢脸的事。」
「说吧,今晚接受所有丢脸申报。」陈亦然侧过身,声音带笑。
「我刚才把那颗握力球塞在枕头底下。」江知远伸手拍了拍枕边,「像小孩藏糖一样。万一半夜醒来……我也不知道,有它在会b较像有人握着手。」
「那它的职务说明我已经理解了。」陈亦然伸手,把自己的手放到枕边,「但如果你没找到它,也可以找到我。」
江知远没说话,只是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手,像完成一个安静又庄重的签名。过了会儿,他又开口:「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有,特地空出来的。」陈亦然说,「你想去哪?」
「那家咖啡厅。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回去把今天没完成的事完成。」江知远的声音里有一枚小小的决意,「我想给店长留一张画——不是我的画,是店里的画。那个角落的光,那张被擦到发亮的木桌,那只挂了多年的时钟。把它们收成一张谢谢。」
「我陪你去。」陈亦然说。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们路上顺便买你说过喜欢却舍不得买的那箱彩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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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舍不得买,我只是觉得颜sE太多会让人焦虑。」江知远辩解,语气里却有一丝被人从心愿清单里偷翻出来的羞赧。
「那我负责焦虑,你负责选sE。」陈亦然笑,把枕头往江知远那边推了一点点,像让夜里的距离也照着「可进可退」的规则微调。
房间沉进一段舒服的静。江知远在睡意要来不来的缝隙里,忽然想起白天在工作室窗台上见到的那只流浪猫,便顺口提起。「你说,假如哪天我们家住得稳了,能不能……」
「领养?」陈亦然接上,「先从照顾一盆活植物开始吧。先对一棵马拉巴栗负责,等它活过两个月,我们再谈在yAn台上多一个小生命。」
「你这人怎麽总是这麽……有步骤。」江知远笑,像从嗓子里轻轻滚出一颗小玻璃珠。
「有步骤,心才不会在半路上丢。」陈亦然说,「我们花了太久在没有顺序的世界里,现在该让生活为我们排一次队。」
话题像缓慢流淌到较低的地方,声音也软了下来。江知远在将睡未睡的交界处,又喃喃丢下一句:「亦然,等这一轮风波过了,我想去海边。不是为了浪漫,就是单纯想看一片没有人的蓝。」
「去。」陈亦然几乎是本能地回,像替对方签了一张兑现凭单。「我们把手机丢进防水袋,世界吵就让它关在袋子里。我们看海,看浪,看你在沙滩上画一个巨大的月亮,让退cHa0带它走。」
「我不要退cHa0带走,我要让下一次cHa0来的时候,把它变得更大。」江知远在困意里笑,像是终於连梦也肯配合他的任X。陈亦然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今晚的进展并不夸张,不是什麽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把日常一条一条钉上墙面,为未来的风暴留出固定点。
快要入睡前,江知远又突然翻身,像想起尾声未补的句子:「对了,今天你说的那个我很生气,但我还在——如果哪天换我先生气……我可不可以也照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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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陈亦然闭着眼睛,也笑着,「我会回你:我在,等你气完。」
窗外传来第一班垃圾车远远的音乐,像城市心脏在夜的深处按时跳动。两人的呼x1在同一个节拍下慢慢放长,最後被睡意收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薰衣草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铺着淡淡的一层。握力球默默在枕头底下值班,计步器安分地躺在玄关cH0U屉里休息,速写纸在透明夹里平整如初。
风暴是否会在明天清晨重新敲门,没有人知道。但这一夜,他们把能做的先做了——拟好规则,收好工具,说足句子,留下同床异梦之外更重要的事:同心同向的睡眠。
夜sE在窗帘背後缓慢发酵,像一锅刻意调小火的汤,既不翻滚,也不全然冷却。床头灯把墙角晕成一小片蜂蜜sE,两人的呼x1在这光里时远时近。原以为这一夜会在规则与承诺之後安然落下,偏偏手机震动在木质床头柜上一路窜行,震得玻璃杯颤了颤。江知远几乎是本能地一惊,整个人像弓一样绷起,指尖抓住被单的边缘,呼x1被卡在喉咙里。
陈亦然先伸手把手机扣住,屏幕的白光在他掌心里黯了些。他没有立刻解锁,先转头确认江知远的脸sE,再用平稳的声音当作开场的铺垫:「我现在有一点生气,因为它不识相。但我还在。」
这一句提示像是铺了软垫。江知远眨了眨眼,喉头缓慢地咽下一下,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一分:「我知道。你在。」他的声音还有些发乾,却不像先前那样带尖刺。「是谁?」
「公关群组。」陈亦然扫了眼通知,「两个连结,一个是论坛把今天咖啡店的影片剪成神秘恋人现身,一个是某微博小号在发工作室地址。公关问是否要发声明。」
江知远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床头灯下那道规律的影缝,像是盯着一条能让思绪踩住节拍的线。半晌,他才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对方开口:「我不想半夜做决定。明天早上九点再回覆可以吗?我怕此刻的情绪会让我们用错字。」
「可以。」陈亦然把手机调成飞航,投入cH0U屉里,cH0U屉合上的声音乾脆而短促,「那就九点。现在的事只有一件——睡觉。」
「可是……」江知远把「可是」含在牙齿後面,又带着少见的倔强把它吞了回去。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黑,低声补上一句,「我怕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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