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
「不用。」江知远说。
「手很冷。」
江知远犹豫了两秒,才接过去,没有道谢,却把罐身攥得很紧。
热度透过金属壳传进掌心,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真冷。两人隔着一小段Y影坐下,风从店角绕过来,吹乱了江知远的发。他把头发往耳後一拨,侧脸显出一种勉强的脆弱。
「你今天在分享会上……」陈亦然斟酌,「其实做得很好。」
「别说场面话。」
「不是场面话。我看见你在讲到走丢的孩子时,手指在抖。你停下来深呼x1了两次,才把故事说完。那不是表演。」
江知远低头,拇指在罐身的保质期上反覆摩挲。「我只是把背熟了。」
1
「你的声音在那一段变了。」
「你记太多了。」
「因为我在意。」
那句「在意」太直接,像把光照进缝里。江知远的呼x1微微一滞,将热饮贴回膝上,像要躲避那束光。
「你以为在意就能解决什麽?」他哑着嗓子,「我已经——」
「已经把自己训练得很会说没事?」
「……」
「你每次说不需要的时候,肩膀都会抬一下。」陈亦然盯着他的手,「像现在。」
江知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
「我不讨厌。我只是会担心。」陈亦然看着他,「担心你把所有的话都留给画,却不留一句给自己。」
1
风更冷了些,两人同时把手缩进外套袖口,像是默契。便利店里传来收银机的叮当声,远远的,像一段和他们无关的生活。
「你总说,不要把我当病人。」陈亦然放轻声音,「我也不想那样。我只想做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你可以讨厌我作为医生的部分,但……能不能先让我单纯地,坐在你旁边?」
江知远抬眼,终於直直看向他。那眼神很像他画纸上那些半完成的线条——明显在抖,却努力延伸。
「如果你哪天不在了呢?」他问。
「我会说再见。」
「你看,」江知远冷笑,「你早就准备好离开的台词。」
「所有关系都有结束的一天。差别在於,在那之前,我是不是真的在场。」
一阵车光扫过,两人的影子重叠又拉开。
「我最怕的不是你走,是你留下来,但什麽也不说。」江知远的声音很低,「所有人都叫我把故事讲出来,叫我勇敢一点,可他们从来不问——讲完以後,房间会不会空了?」
陈亦然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把一个脆弱的东西放进口袋里小心保存。
「我问。」他说,「讲完以後,我还在。」
这句话像是一枚小小的钉书针,把飘散的纸角固定住。江知远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喉结抖了抖,似乎想说什麽,却吞回去。
「我不会承诺你不会痛。」陈亦然补上一句,「但我可以承诺,痛的时候,不让你一个人。」
江知远偏过头,像是要让风把眼眶的热气吹乾。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你总是讲这种……会让人没办法拒绝的话。」
「那就暂时别拒绝。」
他们又沉默了半分钟。沉默不再像冰,而像一条温热的毯子,静静铺在膝上,让人敢再往前挪一点点。
「我今天在台上,看见一个小男孩。」江知远忽然开口,「他站在人群後面,没鼓掌,没笑。我知道那种表情,像是一面把自己扣在里面的门。我说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要不要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很怕晚上。我没有问。」
「你怕自己问了以後,得不到回答?」
「我怕我像以前一样被关起来。」
陈亦然颔首,没有急着说道理,而是把那句话原样还给他:「你怕被关起来。」
2
江知远看他一眼,像是惊讶他没有反驳。「我这样很糟糕吧?别人都以为我在给孩子们希望,可是我在他们的希望前面,先关上了自己的门。」
「但你今天没有。」
「哪里没有?」
「你把走丢的孩子说完了。」陈亦然淡淡地笑,「你把尾巴也补上了。」
江知远愣住。
他很少把故事讲「完整」。完整意味着暴露,也意味着必须承认自己渴望结局。今天,他在一个拥挤又炙热的空间里,把结尾说了出来——那个走丢的孩子,最後被找到了。
「你觉得是你帮我补上的。」江知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