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但下一秒,他却想起江知远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自己替他把毛毯角塞进手肘旁的那个动作。那个瞬间,他确信自己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真心想守护。
这份悖论让他窒息。
那天的门诊结束後,他把自己关进谘商室,窗帘半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他坐在空椅子上,试图像平时引导病人一样,自我对话。
「假设我是病人。」他低声道。
「我告诉医师,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人,但他同时需要我专业的帮助。」
然後他换个声音,像在模拟回答:
「那麽,你要问自己——你是为了谁留下?你是为了拯救他,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孤单?」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心脏。他无法给出立刻的答案。
出版社再次打来电话,询问关於讲座的进度。对方的语气礼貌却隐含期待:“陈医师,江老师的作品对孩子们的帮助真的很大,如果能有机会……”
陈亦然沉默片刻,只答了一句:“我会再试着联系他。”
挂掉电话後,他心里一沉。这「再试一次」究竟是为了病童,还是为了自己?
夜里,他走在街上,风吹过医院的玻璃幕墙,映照出他孤单的影子。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
如果我继续靠近,是否会毁掉专业?
如果我後退,是否会让他再次确认「果然没人会留下」?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道锋利的墙,把他困在中间。
他开始失眠。翻来覆去,脑中都是昨夜的呼x1声与晨光中的那碗粥。他甚至在梦里听见江知远的声音——不是求助,也不是拒绝,而是一句平淡的:「你会走的。」
梦醒时,他满身冷汗。
在一场专业督导的讨论会上,同行们谈起「情感介入」的案例。有人冷冷地说:“一旦跨过界线,就不是治疗,而是危险。”
陈亦然听着,心脏一下一下敲打着。他没有发言,只在笔记上写下:
「那如果跨过界线的不是错,而是救赎呢?」
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接受。这种想法会被视为失职,是最严重的忌讳。可他心里却第一次冒出「也许这不是错」的念头。
夜深,他回到诊所,开了一盏小灯,坐在空荡的谘商椅上。墙壁白得刺眼,像是一张等他书写的纸。
他轻声对自己说:
“如果我是医者,就应该退後;如果我是陈亦然,就想靠近。”
这两句话在空间里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回音。他双手掩住脸,沉默很久。
最终,他没有做出结论。他只是静静坐着,把挣扎留给夜,把不确定留给自己。
夜sE的缝隙里,静默像是一层厚厚的纱,笼罩在江知远的工作室。灯光被他刻意调得很低,墙上挂满的绘画看似安详,可在昏h光影下却透着隐隐的不安。陈亦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凝望那背影。江知远的手指正轻轻划过画布边缘,像在寻找什麽出口,却始终不肯落笔。
这不是第一次他见到这样的画面,但今晚却异常不同。那种抵触、那种一再拒绝的冷漠,彷佛在这场长久的对峙後,终於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陈亦然能感觉到,江知远内心的拉扯正压得他无法呼x1——正因为如此,他才仍站在这里,没有退开。
「你为什麽不走?」江知远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没有带着往日的尖锐。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不想一个人。」陈亦然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个事实。
江知远的肩膀一震,却没有回头。他不喜欢这种话,因为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准确划开了他多年以来拼命封存的孤独。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