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知道她在,便总是有归处的。反而后半生,富贵已极却天人永隔,面对生死攸关的大事,总是无人可诉茫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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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说什么呢?
李治颔首。
这是个极值得敬重的女子,她不只是大唐的公主,更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征战沙场,是货真价实开国功臣。
平阳昭公主和二凤皇帝是同胞姐弟,原就有些像,民间又素来有侄随姑的说法,俱柴绍说,李治的眉眼是很像姑姑的。
“只盼我能得一个极有见识的妻子。”李治放下手里的琥珀杯。
这顿送别膳已然吃了两个多时辰,李治却仍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到将来都无人可倾诉,更觉心里彷徨难受。
父子感情好,不代表沟通好。
或许那时候,柴绍已经不在乎什么君臣有别,对着皇子侄子,失去了防备,只想对着这肖似平阳昭公主的少年说一说心声,不在乎什么忌讳。
但皇帝到底是天子,不好总跑出宫,且他驾临多了,必也打扰柴绍养病,于是二凤皇帝去过一次后,就指挥儿子们常去看姑父。
他与妻子一样,不但是驸马,也是大唐开国的出力者,且不止给岳父干活,还给妻弟干活——二凤皇帝打东突厥的时候也用姐夫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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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昭公主天不假年,武德六年就过世。驸马柴绍却是三年前,贞观十二年才过世的。
夜里李治孤身一人坐在灯下,细想宫中局势。
李治命宫人收了酒盏,送上扶芳饮并换上新的熏香,熏去酒的味道,免得崔朝出宫路上遇上人还带着酒气。
柴绍语气中尽是怀念与自豪。
他可以被她猜中,因为他相信,哪怕他冒天下大不讳要去造亲爹的反,观音婢也会认可他陪伴他,永远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她站在殿前勉励将士,亲手给将士们发下寒光泠泠开了刃的兵器。
时隔三年,在崔朝这样的知心好友跟前,李治说起这些事,还是不免低落。
“八年前打东突厥,圣人命我做金河道行军总管,帅五军之一。彼时五军各路音讯相通需要一日一夜。有一回,我偶然察觉一良机可偷袭东突厥,需当机立断,然我却举棋不定,不知我这一动是否会扰乱旁军,坏了李靖大将军的总排布。”
那是李治听姑父说过最多一次的话。
李治去的是最多的。
“那些年,我们夫妻各自领兵,我常为她出谋,她常为我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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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就见戎马一生的姑父眼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泪光。
但真正让李治触动的,还是几年前与姑父柴绍的一番相谈。
而听得平阳昭公主几个字,崔朝收了与好友谈话时的轻松笑意,脸色肃穆起来,露出无比的尊敬来。
“父皇很怀念姑姑,常提起当年他与姑姑的军伍会师于渭水河畔之事。”长孙皇后去后,李治由父皇亲自抚养长大的,家族旧事也不是师父们教的,多是二凤皇帝亲口讲的。
但李治也觉得,或许不止因为自己眉眼像姑姑,而是因为……自己性情像姑父自身。
李治从小听着,自来很敬服姑姑。
智慧与果断从来不是一回事。人无完人,哪怕是不世出的名将,都会有自己的弱点。
于是当年他纵马往玄武门去的时候,都不用回头再嘱咐她多一句:胜了,他们夫妻将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败了,他们会一起从容去地下相会。
哪怕他想明白一件事,心底知道该怎么做,但总有些犹疑……若是结果不好呢,若是自己推演错了呢?他有点逃避面对抉择错误后,很可怕的后果。
崔朝收下,再次与晋王作别,请他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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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玄武门,又想到太子,二凤皇帝复烦闷起来。
柴绍也很喜欢这个柔和宽厚的小侄子。
然而很快,李治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