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衣面前无往不利,但在这个少年却是小心翼翼,讨好照顾。她这般尽心尽力地对待少年,甚至让宗门里不少师兄弟为之吃醋。
明幽仙山是衡芜宗所有弟子居住的地方,师萝衣几年前搬出父亲的洞府不夜仙山,就和同门们住在了一起。
师萝衣茫然了片刻,差点脱口问出,卞翎玉是谁?
他瞳孔漆黑,眸若死气沉沉的幽潭。只用一双白玉般修长的手,拉过被子盖住身躯。他阖上双目,对她们两个冷冷地说——
眼前的女子叫茴香,发间用青叶做装饰,一看便不是修士,而是精怪幻化。
师萝衣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只觉喉头哽咽。
茴香给她喂了水,又细心给她换了衣裳,上药时,见师萝衣眼眶通红,眼珠吧嗒掉,看上去实在可怜。茴香以为小姐是疼的,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脊背,就像幼时哄着婴孩师萝衣睡觉一样,温柔地安慰她。
一个身影原本蹑手蹑脚在外窥视,见状连忙冲过来:“小姐,你没事吧!”
卫长渊是宗主最小的嫡传弟子,他出身显贵,受人爱戴,公认将来会继任蘅芜宗下一任掌门之位。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姿态想必不怎么好看,被冻了一夜,手脚和脸青紫暂且不论,僵硬狼狈的姿势,满是血污的衣裙,全都令她颜面尽失。
师萝衣幼时与他定亲,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仙胎百岁方成年,若师桓没有重伤沉睡,卞清璇没有拜入宗门,师萝衣今年恰好成年,理当与他完婚。
身下少年,既没有卞清璇那般崩溃到目眦欲裂,也没有她这般疯魔执着。
师萝衣得知消息后,血泪涌出,她祭出自己几十年不曾动过的刀,屠杀无数修士,血染长河,夺回茴香破败化成原型的身子。
她坐在树下林中,望着乾坤袋,流了满脸的泪。
然而六十年前的她,尚且只是个金丹期修士,修为原不如后来。昨日少女与螭蠡恶战,身受重伤,骨头都仿佛结了冰,疼痛不堪,还未走到桌边,已重重摔倒在地。
那一日卫长渊沉默离开,师萝衣怀里多出一个乾坤袋,装了不少疗伤的灵药和保命的法器。
男弟子们争相哄着卞清璇,责怪师萝衣不懂事,令善良的小师妹为她自责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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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知道来人是谁,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外面那少年可怜。但看着眼眶红红的师萝衣,又只得低声哄她道:“卞翎玉来了,小姐,要不要茴香去打发了他?”
痛是真的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莫挨她,赶紧滚赶紧滚!
不论如何,她没伤了根骨就好。
师萝衣吸了口气。
师萝衣盯着房梁发呆,漫山下着雪,屋子里没有暖意,她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在床上缓了缓,见桌上还有昨日留下的冷茶,吃力翻身下去,跌跌撞撞走去桌边。
后知后觉,她才想起来,六十年前,卞清璇还有一个视之如珍如宝的凡人哥哥,叫做卞翎玉。
许是师萝衣闭上眼,不欲搭理,卞清璇再哭也没意思,在众人心疼的安慰下,她终于收起眼泪,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
闭上眼睛,也不会再看见卫长渊。
人间一场落雪,故人相见不识。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仙,而她早已堕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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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萝衣对这个人,真切爱过,也真切恨过。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脸,那些她好不容易终于能压抑的酸楚不甘,再次滂沱而出。
然而卫长渊并没有杀她,他为她疗好了伤,说你走吧,别再出现,别再回来。他最后抬起的手,应该是想如幼时一样,摸摸她的头,但他到底闭了闭眼,放下手,不发一言。
若是以前,她想必羞恼难堪,对比着旁边被七八人围着哄的小师妹,心里戾气嫉妒横生。然而如今,她已经能好好看待审视自己。
后来师萝衣被仙门通缉,众修士发出悬赏令围剿她,茴香怕她被找到。毅然下山通风报信,让她快逃。她自己却被当成叛徒捉了回去,后来关在某个宗门的牢里,被看守的一群男修当成炉鼎采补,凄惨死去。
卞清璇就像故意惹自己发怒,来衬托她的胆怯无辜。每次自己发难,不但显得狰狞丑陋,还把卞清璇衬得和小白花一样的委屈。
师萝衣确实有点恶心,但她如今重活一次,灵台清明,已经能从荒诞的现状中明白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