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然没有笑他,他把水和饼乾放在桌上,环视一圈,走到窗台前,把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点。冬夜的风带进来,稀薄而清醒。他回身,看到江知远站在桌旁,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当下都保持可撤退的姿势。
「你发烧。」陈亦然说。
「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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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一下。」他从口袋掏出诊间常备的小型耳温枪,像变戏法一样。
江知远愣了两秒,抿着嘴让他靠近。耳温枪在耳廓停留,哔的一声,萤幕显示38.2。
「像你这种T质,三十七度五就会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铁。」陈亦然把耳温枪收回,「吃药,喝水,先睡。今晚我在外面……」
「外面哪里?」
「门口的阶梯。」
「那儿很冷。」
「我有大衣。」
「神经病。」江知远低低骂了一声,像是在骂他,也像在骂那个突然松动的自己。沉默一瞬,他把其中一条薄毯丢到沙发上,「沙发可以睡一个人。别动我房间。」
陈亦然没动,反而在原地点了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孩子颁发的规则清单。他没有急着靠近沙发,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草稿:「可以看吗?」
江知远犹豫,最後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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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的边缘有些毛,铅笔的压痕深浅不一。一张画着小狐狸找家的故事,小狐狸拿着一盏太小的灯,穿过一片太大的夜;另一张是海,海上有一艘纸船,纸船上坐着两个小小的影子,影子没有五官,只靠得很近。
「你把月亮画得很低。」陈亦然说。
「嗯。」
「低得像一伸手就m0得到。」
「因为m0不到,才要画得低。」江知远的回答没有停顿,像是一个练习成自然的本能。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对谁而言太诚实了,於是别开视线。
陈亦然没有趁胜追问,他只是把话放在那里,像把一杯温水放到对方手边。他转而问:「你怕黑吗?」
江知远笑了一声:「怕黑的是小孩。」
「大人也怕,只是不说。」陈亦然抬眼看他,「你不是怕黑,你怕在黑里没有人。」
这话像把窗户再推开了一寸,冷空气涌进来。江知远指尖蜷了蜷,努力让自己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理论。「你把什麽都分析得很好。」
「我也会失手。」陈亦然沉默一瞬,补了一句,「b如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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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远看着他,半晌才懂那句话的意思:他在承认,自己跨过了不该跨的线。他竟然因此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只有他在边界上踉跄。
「你为什麽要这样?」他问。
「因为我不想在你需要人的时候,刚好做了一个完美的医生。」陈亦然苦笑,「完美的医生,不会留在沙发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对方的呼气。屋内的时钟滴答滴答,像有耐心地为一个决定计时。
「我会害怕。」江知远忽然说,像是偷跑出嘴的告白,「不是怕你,是怕……你有一天会不在。」
陈亦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前一步,又停下,让自己的影子和对方的重叠在地板上。「那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
「什麽?」
「我不保证永远,但我可以从明天早上还在开始,然後再决定下一个早上。」
江知远盯着他,像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它并不浪漫,也不壮烈,甚至平凡到像一则租屋契约里的小字。但正因为平凡,它才像可以活下去的真相。
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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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说,「从明天早上开始。」
那一刻,什麽不知名的东西松开了。不是轰然作响的大门,而是日积月累卡住的锁簧终於对上了齿。陈亦然没有上前拥抱——他知道那会吓走这个刚刚学会把窗开一寸的人——他只是伸出手,像对病童做过千遍的动作,掌心朝上。
江知远看着那只手,沉默地把自己的放上去。两个人的掌心温度不同,一个偏热,一个偏冷,合在一起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