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眼里的诚恳,也不是完全无法感受到那份关心。相反,他感受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才更加恐惧。
他害怕这份靠近。
因为所有的靠近,最後都会转化成更残酷的离开。
他想起孤儿院里那些短暂的「善意」──有人给过他糖果,有人帮过他擦伤口。但转眼,那些人就会消失,再也不见。一次次的落差,教会了他一件事:拒绝,才是最保险的生存方式。
他喃喃自语:「医生啊……别管我了。」
声音低到几乎融入雨声。可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那麽轻易放手。
当晚,陈亦然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闪过孩子们的笑声、江知远的画面,以及刚才那句冷漠的「打扰就是打扰」。
他甚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自己坐在诊间,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绘本,翻开每一页,都是孩子们快乐的画面;可画面中央,总有一个背影,孤单地坐在角落,始终没有脸。
他猛然惊醒,额头一片冷汗。窗外的雨声还在,像是不肯停下的提醒。
陈亦然握紧拳头,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我要知道他为什麽拒绝。
这已经不只是因为职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执着。
陈亦然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收到拒绝了。
出版社的编辑刚开始还会用客气的口吻回覆:「江老师最近身T不适,恐怕无法接受邀约。」
到後来乾脆只剩一句冷冰冰的:「江老师不考虑。」
他甚至试着送上一些小礼物——不是昂贵的,只是带着孩子们画的卡片,还有那一封封真诚的手写信。每次他将这些东西托付给出版社,总带着一丝期待,幻想江知远会因为这些来自孩子的声音而动摇。可结果永远一样:要嘛原封不动地退回,要嘛乾脆石沉大海。
最初他还能用「艺术家的孤僻」安慰自己,觉得这也许是对方的习X。但当「拒绝」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带着一种隔绝人群的冷酷,陈亦然心里那GU好奇心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到底在怕什麽?」陈亦然每次把退回的信件叠在桌上,都像是在叠一块又一块疑问的砖,压得他透不过气。
有一次,编辑朋友忍不住对他叹了口气:「亦然,你真的不用再白费心思了。江老师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陈亦然愣了一下,问:「什麽意思?」
「他从来不见客。稿件永远是透过邮件或快递交的,连签约都委托代理人。外头说他是温柔的童书画家,可实际上,谁见过他真正笑过?」编辑耸耸肩,「去年还有一次,他在颁奖典礼上被媒T问了一句关於童年的问题,当场脸sE一变,转身就走。整场活动被Ga0得很僵。」
那天晚上,陈亦然回家後翻出新闻,果然找到一段简短的报导。镜头里,江知远穿着笔挺的西装,脸sE苍白。主持人问了句:「您的画作里总是充满快乐的家庭氛围,这是否与您成长经验有关?」画面仅仅停留三秒,江知远的手颤了一下,接着站起身,没有多一句话就离开。
那一瞬间,陈亦然的心口微微发紧。
这不是傲慢。这是逃避。
再往下追查,是一个偶然的契机。陈亦然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听到一位大学同学提起:「你说的那个画家啊,我好像听过。以前我在社工机构实习,带过一个孤儿院的孩子,後来听人说,他长大後成了画家。」
陈亦然猛地一震,追问细节。同学喝了口啤酒,眼神闪烁:「细节我不清楚,只记得那时候院里的小孩多半都很惨。被遗弃的、家暴的……总之没人想起他们。有人说,那个孩子X格特别孤僻,常常一个人蹲在角落画画。画什麽呢?别的小孩画打架、画电视里的卡通,他却只画房子。每次都是一样的房子——亮着灯,里头有爸爸妈妈和孩子在一起。」
陈亦然心里「咚」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病童们对绘本的反应:看到父母相拥、看到孩子被抱在怀里时,那些小小的眼睛闪着渴望的光。
原来江知远的「幸福」不是回忆,而是愿望。
几天後,他又在资料库里翻到一则几年前的报导。那是地方版角落的小新闻:某孤儿院旧楼拆除,院童回忆「小江」的往事。
文中一个匿名受访者提到:「那时候他老是被欺负,因为不Ai讲话,大家叫他哑巴江。他很少哭闹,只是一直画一直画。我有一次偷看过,他画的都是笑脸,可是手指却咬到流血。」
这段描述让陈亦然久久盯着萤幕。
「笑脸」和「流血」——这不正是江知远画作中最强烈的矛盾吗?
他把心中疑问写成邮件,发给出版社编辑,请对方转交:「您笔下的温暖给了孩子们很多力量,但我更好奇,您如何看待不幸?」
几天後,邮件被原封退回。编辑只回了简单一句:「江老师说,这不是能谈的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当触及「过去」、「童年」这些字眼,江知远的回应就会像是触电般急切,迅速cH0U走所有可能的连结。
他甚至不留下任何多余字句,好像只要再多谈一个字,就会牵扯出无法承受的东西。
就在那段时间,诊间一个小nV孩递给陈亦然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大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角落写着:「谢谢江老师。」
「你为什麽谢他?」陈亦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