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或许对江知远来说,「把东西拍给你看」,就是此刻他能给出的全部亲近。
晚上,他把那两张照片列印出来,夹进资料夹的最前页。翻到後面,他写下当天最後一个门诊的孩子说的话:
「老师说画图要画家人一起吃饭,我画不出来。那我就画狐狸。」
写完,他把笔盖上,坐在黑暗的诊间里,听空调缓慢运转。他忽然确信,这条路没有白走——虽然还是闭门,却不再全然是「羹」。门後的人把碗沿上的汤洒出一滴,让他知道:里头确实是热的。
再过几天,他决定做一件更「笨」的事:不再按任何门铃,不再投任何纸本。他每天晚间固定时间走到那条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再折返,像例行运动。偶尔在角落的电线杆旁停一停,看看树影,听两声猫叫。走到工作室门前时,他不再逗留,只是经过。像在向一个人说:我还在。
某一次,正好碰到快递小哥。他把一个小包裹塞进铁门旁边的小口,嘟哝:「这家每次都不开门。」
「可以放进去?」
「他自己跟我们说的。」小哥抬抬下巴,「你是他谁?」
「……一个写信的人。」
小哥「哦」了一声,骑车走了。巷口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作响,远处天边压着重重的云。陈亦然忽然有一种将近雨季的踏实——你不知道下一场雨什麽时候降临,但你知道,云会下沉,风会先来。
当晚,他收到第三封邮件,这次b前两次多了几个字:
你不用再来门口了。
我会看你寄来的东西。
只是我不能保证什麽。
他笑出声,回:
你不需要保证什麽。
我也不需要。
我们就先让「狐狸」站在门口。等你哪天想牵牠,就牵。
指尖停在「传送」键的一瞬间,他第一次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追逐不再像追逐,等待也不再像等待,而像两个人在遥远的两端,用各自能承受的方式,向彼此靠近半步。
夜深了,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关诊间的灯。灯灭的刹那,窗外不知哪户人家的风铃响了两声,乾净清脆,像是有人,隔着黑夜,点了一下头。
——这一晚,闭门的屋内,或许也有一盏灯,亮了又灭。下一次会不会亮更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写下去,直到那盏灯不再只为拒绝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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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然并没有立刻放弃。他知道,某些真相不会从当事人口中直接说出来,但会像落在河里的碎木,被水流冲散到各个角落,只要耐心,总能沿着支流捡拾回来。
他从出版社的编辑朋友开始问起。编辑先是为难地说:「作者的私事我们不便多谈。」可在一杯咖啡之後,语气松了些,含糊地提了一句:「知远从小就不太容易接近人。听说在孤儿院长大,X子特别敏感,怕吵,也怕人群。」
孤儿院。这个词像在安静的诊间里敲响一个空心的钟。
陈亦然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个词收进心里。
隔天,他在医院餐厅遇见大学同学、现在是社工的刘青。聊天时无意提起江知远,没想到对方忽然「哦」了一声:「我好像在哪份旧个案档案里见过这名字。」
「你确定?」陈亦然屏住呼x1。
「不太确定,但印象里,那孩子挺孤僻的,常常画画。老师都说,他画的东西不像小孩。」刘青摊手,「不过我们当时能做的不多。孤儿院人手不足,孩子多,照顾难免有疏漏。」
「疏漏?」陈亦然追问。
刘青沉默片刻,语气变低:「有些孩子会欺负更弱的孩子,特别是那种不反抗的。你懂吧。」
话到这里,餐厅里的汤匙与碗碟碰撞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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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忍不住在深夜打开电脑,键入「江知远童年」「孤儿院」之类的关键词。绝大多数是书评、专访,画面里的江知远总是谦和,笑容温润,像一本绘本里走出的角sE。但在一篇十多年前的地方新闻里,他找到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市立儿童之家举办绘画b赛,孤儿院孩子江知远获得特别奖。评审认为,他的作品虽然笔触沉重,但展现出对「家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