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阁里，程婉蕴与胤礽仍旧家常打扮坐在炕上，膳桌已经撤下了，两人倒也挨得不近了，但屋里还残留着的香气，夹在的炭火里，烘得人脚步都不经意变轻了。

没一会儿，她又返回来屈膝：“已着人去请太医了，二格格别急，皇上、娘娘这边请格格过去。”

秋萧寒，今日夜里仍旧下了一雨，滴滴答答的檐声只怕又要滴到天明，说起来这今年的秋日真是缠绵，里的打更太监敲着梆沿着墙走过时都不唱“天燥、小心火烛”了，而是改成了“秋报福雨，河清海晏”，倒也算机灵。毓庆各门的值房太监听着“梆梆”的打更声远去，也关闭门下了钥，打着哈欠回屋里烤火。

毓庆被绵绵细雨笼罩得夜朦胧、灯火温，后罩房的玻璃窗上挂了细白绢纱帘，被雨、灯这么一映，只见上映了围炉相依的二人剪影，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却还是能看见已等同为帝王的胤礽挽起袖替程婉蕴挟菜，两人吃着饭说着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便一齐笑了起来，程婉蕴笑倒在胤礽怀里，胤礽便也笑抬手替她着笑痛的肚，两人的影恍若合成了一人，叫举着伞来的茉雅奇远远便望得一怔。

“他可不是故意告状，是在内务府挖地三尺地寻手艺好的厨，竟寻到三宝的徒弟六宝上来了。”程婉蕴捂嘴笑，又拍拍她的手，“额驸心疼你，这很好，我主把六宝给你，你改日就领去，可不许为了这事儿回去教训他。”

胤礽便也接：“小病也不可轻忽，回太医来了也叫他给你诊诊脉。”



“这事儿容易，二格格到和的偏厅稍候片刻。”青杏将她安顿好，才快步过去回话。

程婉蕴与胤礽摘了冠上的缨纬、带着毓庆的孩们日日早晚前往寿康致哀，等淑惠太妃的芦棚拆了，起灵奉安孝东陵，太皇太后还是病着，且毫无起，康熙心中有些不祥之意，自己也恹恹地不大开怀，天一冷也咳嗽了起来，这下里最尊贵的两个人都病着，康熙便脆让里依旧停了乐声，又戒了大鱼大给太皇太后吃斋祈福，两个都是年老多病的老人家，这小病痛几乎日日不断，于是胤礽白日里去给皇阿玛、皇玛嬷请安侍疾，夜里便还是照常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让被家国日常琐事累了一年多的自己得以有所息，能在毓庆偷闲一小会儿。

“何必计较这些？额林珠天遥地远咱们难得见一次，你能常常来尽孝，是咱们为人父母的福分。”程婉蕴温和地下了炕将她搀起来，让她坐在绣墩上，“听额驸说你这几日胃不开，可是为什么？”

自打她降生之日起，她就从未见过阿玛对额娘如此，他们即便是不曾决裂的那几年，也是规规矩矩地对坐，由各自的侍膳太监夹菜、分汤，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是沉默到底。她经常回想起来，也总觉着正殿里似乎总是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声的，鼻尖里也都是清苦药味，似乎永远都这样。

茉雅奇红了脸，小声：“苏日泰也是的，怎么这小事也告到阿玛和程佳额娘这里来了？”

如今毓庆的称呼也是一团麻，胤礽已被称呼为皇上，但他自个都还没正式登基，他后院的女人自然也没有大封，因此茉雅奇还称为二格格，程婉蕴的“太嫔”封号不能用了，只能模糊地唤作娘娘。

一家温言叙话倒也温馨，程婉蕴细细地问茉雅奇婚后的生活，从茉雅奇低得快听不见的羞涩语气里，她总算确信苏日泰是个好的，不是善于伪装的渣男，于是也换上了更真心的笑容。

茉雅奇便笑着谢过，抬手抚了抚上的旗，正了正衣裳便过去了。她如今已是妇人打扮——去年她正式嫁，嫁给了托合齐的儿万琉哈苏日泰，但太妃不好，她即便嫁也时常陪伴额娘，正好苏日泰也在内务府当差，两人时常一同又一同，总归是新婚夫妻还黏糊着呢，婚后她还算满，苏日泰不善言辞，但总是能将心比心为她着想，她已很满足了。

朝臣们这下可就苦了，天没亮要先去畅园给康熙请安，然后再不停蹄赶回里给胤礽汇报国事，来回跑了大半年忍不下去了，正谋划着联名上书，谁知还没动作呢，太皇太后的亲妹妹淑惠太妃却因贪吃了两块茯苓糕噎了嗓，虽被及时赶来的太医以拳击背数次击，但淑惠太妃年纪大了，还是没承受住，当晚就发起来，过两日似乎还染了风寒，约莫挨了十几日，仍旧无力回天，薨逝在寿康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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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她不大会在里留宿，但今日太妃旧疾犯了，她便留了下来。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康熙与太皇太后都还在畅园，康熙侍奉听闻消息悲痛绝也病倒的太皇太后自畅园回，又因淑惠太妃薨逝之事而决定辍朝三日，再急召自幼养在淑惠太妃膝下的十七阿哥为太妃扶棺送殡，里也为此再次换上了一片白。

茉雅奇叹了气，有些踌躇地抬望去：“是额娘老病犯了，说是心绞痛，如今下了钥，想请程佳额娘要个对牌请相熟的太医过来瞧瞧。”

此时此刻，望着窗上的人影，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去，约莫与女在门边徘徊了一会儿，却见守在院里的青杏已瞧见她了，连忙迎上前来福：“二格格来了？皇上还在用膳，可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婢替您回禀。”

三宝的两个大徒弟，四宝跟着额林珠去了蒙古，五宝送给了乌希哈，因此如今里便排到了六宝，茉雅奇嫁时没好意思开要，她能留嫁京城，已是占了便宜了，哪里好意思开要人？谁知自家额驸傻愣愣的四打听……倒显得她馋嘴猫似的，茉雅奇听完更是红透了脸，呐呐地。

茉雅奇跪下请安：“女儿见过皇阿玛、程佳额娘，贸然打搅长辈用膳，是女儿的不是。”

说着又接过她手中的伞，替她拢了拢披风。